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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林清玄 :在泪眼中看见烟火  

2014-09-11 11:05:29|  分类: 人生感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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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1997年是我生命中变化最大的一年。
        我十几年的婚姻生活,就好象走入了泥泞之地,或者陷进流沙,愈走愈荒凉.愈来愈深陷,我感到非常的痛苦和恐怖。
 
       相知的朋友时常对我说:“你难道要这样过一生吗?难道只有默默承受痛苦才叫做修行吗?”
 
        一般人很难了解,在我不幸的婚姻背后,支持我的最大力量是我的妈妈。她知道我的一切苦难,总是在我快要无法承受的时候,拉着我,仿佛是在泥泞中给我一根拐杖,在流沙里给我一根绳索。
 
        在妈妈的打气加油下,我一次又一次的流泪,渡过难关。 

       记的有一年过年,我没有回乡下,我向妈妈说:“报社工作很忙碌,过年也要轮值。” 

         实际情况是,我的太太不知跑到什么地方,我必须留在台北四处寻找,并且等候电话。但是我没告诉妈妈,怕带给她烦恼。
 
         一直找到除夕夜,仍未有消息。
 
        我开车从郊外的寺院回家,刚满四岁的儿子已经累的熟睡了。除夕黄昏的台北就象一座荒凉之城,连最热闹的台北东区也一片寂然,只有冷的象冰一样的雨,在荒城的上空飘着。 

        这时我想到妈妈、姊姊、兄弟、一大群的亲戚,在南部的家乡,正欢欣的过着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年。焰火爆竹,围炉夜话,因为珍爱相聚的时光,终夜不睡。
 
        想着想着,我的泪水像阳明山的温泉突然喷涌,流过冰凉的脸颊,还听得到冷热交煎的“戚戚”的声音。我哭到全身颤抖,无发开车,只好把车子停在中山纪念馆的侧门边,痛楚的哭起来。
 
        我十五岁不到就离开家乡,怀着对事业与爱情的美好梦想,独自到台北奋斗,不管多么辛苦,每年都会回家过年,却因为惨痛的婚姻,使我连这珍贵的与家人相处的时光都失去了。我边想边哭,愈哭愈伤心,正伤心时,突然看到纪念馆上空爆开焰火,在黑夜的微雨中,显的更明晰,有震人之美。
 
        有一个观点马上使我止住了哭泣:为什么我可以一边伤心,一边还欣赏美景呢?人如果因为伤心而忘记美的存在,岂不是太可怜了。于是,我檫干泪水,载儿子回家。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,好不容易找到几包泡面,就泡了两包,和儿子一起吃“年夜饭”。吃到一半,门铃响了。我一开门,吓了一大跳,门口站着妈妈和大姊。我傻了半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 “亮言呢?”妈妈和姊姊迅速走过客厅,看到孩子正在专心的吃泡面,妈妈回头温柔的责备我:“今天是大年三十呢?给孩子吃这个!”妈妈和姊姊从乡下带来很多菜,才一下子,就把餐桌摆满。妈妈叉着腰,欣赏自己的杰作,满意的说:“这才象我们家的年夜饭。”“妈,你们都跑出来,家里怎么办?”“放心!家里有你大嫂。”妈妈说。
 
        姊姊告诉我,这是六十年来,妈妈第一次过年时离家出走,也是第一次坐车坐那么远而没有晕车。妈妈听了,开心的说:“对呀!就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才稀罕。我回旗山,就可以让人家知道:我今年在台北过年,稀罕吗?更稀罕的是,台北人过年都是吃泡面咧!”经过人生的大风大浪,妈妈永远不失幽默的本色,这实在是我万万不及的。
 
        妈妈在台北过年的几天,给我和孩子无比的欢笑和安慰。但姊姊私下告诉我,妈妈一听说我因工作忙碌不回去过年,就知道我有事瞒着她,非常地忧心,才会不顾家里,跑到台北陪我过年。也是在那几天,我才有机会向妈妈吐露我内心的痛苦。令我诧异的是,妈妈并不在乎我受苦的细节,而重视我在这些过程中的学习。妈妈说了两个观点,至今还深深的影响我。她说:“对一个有思想的作家,任何人生的变化都是好的。”“树头若站的稳,不怕树尾做风台。”
 
        妈妈回乡后,当然不会对别人说在台北吃泡面,而是说在台北过年多么有趣和美好。
 
       从那一年,我决心把树头站稳,不再让母亲忧心。我带着四岁的孩子在全省巡回演讲,每年讲两百余场。从《心海的消息》到《天边有一颗星星》,从《身心安顿》到《烦恼平息》,从《在苍茫中点灯》到《以有情觉有情》,从《欢喜心过生活》到《清净心看世界》,从《平常心有情味》到《柔软心无挂碍》,从《打开心内的门窗》到《走向光明的所在》......... 

        十几年来,我不断的学习和体验,独饮生命的苦汁,与人分享智慧的甘露,并反复辩证如何在最艰难的困境里寻找自由的曙光。当我建立起这些深沉的思维:“痛苦是伟大的开始”, “无聊是解脱的起步”, 悲哀是慈悲的开端”,“烦恼是智慧的源头”..........并且诚挚地与有缘人分享时,常常萦绕在我脑海里的,是多年前的除夕在泪眼婆娑中,看见暗夜突然爆开的焰火。
 

        我总是相信:痛苦的生活与美好的向往可以同时存在;我也总是深信:痛苦会过去,美好会留下来。
 
        主办演讲的朋友常问我:演讲行程这么辛苦,为何总是带着孩子?我笑而不答,因为我不想告诉别人生活的细节,我重视的是过程的学习和智慧的开启。
 
        我那永远向往着美好境界的妈妈,最后在1996年离开了我们。一直到临终前在病榻上,她也很少向我诉说生病的痛苦,而是殷殷垂询我的生活与写作。她读过我的每一本书,总是相信我会写出更美好的作品。有一次她对我说:“不管你做什么,妈妈永远支持你。”1996年的过年,妈妈的病情危急。除夕夜,她勉强坐起来给我们压岁钱,对大家说:“妈妈真欢喜你们这些孩子,每一个都这么好,每一个都这么孝顺。”
 
        我们含泪走出妈妈的房间,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,想起多年前除夕夜台北的泡面,眼泪与焰火。
 
        妈妈随着过年的焰火,闪着璀璨的光,才刚过完年就离开了我们。
 
        相隔一年,我离婚,再结婚。大儿子15岁,小儿子出生。
 
        正是变换最大的1997年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向母亲焚香报告。就象她还在我们身边。
 
        我常向妻子淳珍说:“我最遗憾的是,你还没来得及认识妈妈。”
 
        我也常向妈妈祷告说:“我最遗憾的是,妈妈没来得及认识淳珍。”
 
        但我知道,不论我的生命如何变化,妈妈都会支持我、祝福我,那是因为她深知我的本质。她一定会欣慰,从此过年我不用再吃泡面了。
 
        “对一个有思想的作家,任何人生的变化都是好的。妈妈相信,你一定会有更多的体会,写出更美的作品。”
 
        我不能停止生命的变化,但我会在变化里学习、思想和创作。
 
        我不能化解人生的痛苦,但我深信:无论多么痛苦,都能与美并存,痛苦会过去,美,会流传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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